乾清宮的蟠龍柱在晨中投下森然影，嘉靖帝枯瘦的影立在丹爐前，道袍下擺沾着昨夜嘔出的黑。他手中握着柄鑲玉銅錘，錘柄刻着“長生”二字——那是邵元節親手為他打造的“降魔杵”，說是能擊碎丹毒幻象。此刻，這柄曾被視為仙的銅錘，在他掌心卻重若千鈞。

“陛下，”黃錦捧着聖旨跪在階下，聲音發，“太醫院已備好綠豆甘草湯，您先用藥……”

“葯？”嘉靖突然狂笑起來，笑聲嘶啞如破鑼，“朕喝了二十年‘仙丹’，如今才知道，那些藥渣子才是救命的東西！”他猛地舉起銅錘，狠狠砸向丹爐——爐鑲嵌的翡翠“辟邪鏡”應聲碎裂，爐殘餘的丹砂混着鉛渣噴涌而出，在空中劃出詭異的紅痕。
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
一連七錘，七座鎏金丹爐盡數化為齏。碎裂的瓷片中，暗紅的丹藥殘渣散落一地，散發著刺鼻的硫磺味。嘉靖踩着碎片走到龍案前，抓起案頭那捲《求仙賦》殘片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，一口黑噴在宣紙上，將“螻蟻戲弄”四個字染得目驚心。

“朕……朕竟被螻蟻戲弄！”他踉蹌着後退，撞翻了青銅鶴燈，燈油潑在丹爐碎片上，騰起幽藍火焰。火映着他凹陷的臉頰，渾濁的瞳孔里竟浮起一層水霧，“邵元節！嚴嵩！你們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！朕待你們如肱，你們卻把朕當試藥的豚鼠！”

黃錦慌忙上前攙扶，卻被嘉靖一把推開。他突然撲向殿角那尊丈許高的“煉丹仙人像”——那是邵元節圓寂前親自開的法，像滿金箔，眉心嵌着顆夜明珠。嘉靖抓住像足，青筋暴起的手臂發出驚人力量，竟將數百斤重的銅像生生拽倒！

“嘩啦——”

銅像碎裂的瞬間，藏在底座夾層中的信散落出來。嘉靖撿起一封，信封上赫然寫着“嚴嵩親啟”，字跡卻是王德全的——那個跟隨他三十年的太監，那個總在深夜為他端上“安神湯”的老奴。

“王德全……”嘉靖的指尖過信封，突然劇烈抖起來，“你竟敢在湯里加鉛？！”他猛地撕開信封，裡面是張泛黃的脈案，記錄著他近十年的“風痹之症”，每一條癥狀旁都標註着“鉛毒加劇”的小字，末尾還有王德全的硃批：“陛下龍漸衰，需增‘紅鉛丹’劑量。”

“啊——！”

嘉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，再次嘔出大口黑。這次的里混着塊狀，落地竟發出金石之聲——太醫後來辨認，那是鉛汞化合凝結的毒砂。他癱坐在龍椅上，目渙散地着滿地狼藉，突然抓起案上的鴆酒壺，仰頭灌下一大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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